盈胜优配 张国刚：读《资治通鉴》以史为镜，明辨兴衰
张国刚
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
毛泽东曾说，中国有两部大书，一曰《史记》，一曰《资治通鉴》，都是有才气的人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境遇中编写的。这一评价，精准点出了两部史学巨著的精神内核——并非单纯的史料堆砌，而是作者在人生困顿中，以史为笔、以心为墨，镌刻下的对家国、对人性、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思考。于我而言，品读《资治通鉴》，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历史阅读，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，一次贯穿半生的修行，更是一场与先贤对话、与自我对话的精神之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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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年体通史的典范
自年少时，姑父赠予我一部扫叶山房石印本《纲鉴易知录》，那泛黄的纸页、工整的字迹，便在我心中埋下了对编年体通史的好奇与向往，也让我与司马光这部《资治通鉴》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彼时年纪尚轻，虽不能完全读懂书中的深意，却被那些跌宕起伏的历史故事所吸引，战国的群雄逐鹿、秦汉的一统天下、隋唐的盛世华章，都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上研究生期间，我专攻唐史，《资治通鉴》中隋唐部分便成了我案头必备的典籍，我逐字精读、勤做卡片，标注每一处史料的出处、每一个人物的兴衰、每一次制度的变革，从此开启了对这部经典的系统研读与深度思考。
数十年间，这部294卷、300多万字的巨著，始终陪伴在我身边。从最初的史料搜集、学术研究，到后来的通识解读、智慧传承，我反复摩挲、反复品读，书页早已被翻得泛黄，批注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。每一次阅读，都像是与司马光隔空对话，仿佛能看到他伏案20余年、笔耕不辍的身影；每一次思考，都能触摸到历史深处的温度与力量，读懂那些隐藏在史料背后的兴衰密码与人生智慧。这部书，早已超越了普通史学典籍的意义，成为我学术研究的基石、人生修行的指南，融入了我的日常，刻进了我的心底。
在我看来，《资治通鉴》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历史长卷，是一部蕴含人生智慧的百科全书。它承载着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（公元前403年）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（公元959年），整整1362年的历史，上至帝王将相的治国理政，下至平民百姓的日常起居；既有盛世的辉煌气象，也有乱世的风雨飘摇；既有忠臣良将的赤胆忠心，也有奸佞小人的阴险狡诈；既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，也有朝堂上的明争暗斗；既有小人物的命运沉浮，也有大人物的功过是非。
司马光编纂此书，从宋英宗治平三年（公元1066年）奉命开局，到宋神宗元丰七年（公元1084年）全书告成，其间历经宦海沉浮、政治风波，却始终坚守“鉴于往事，有资于治道”的初心。他广泛搜集史料，上起《左传》《国语》，下至历代正史、野史、笔记，甚至包括官府档案、私人著述，累计参考各类典籍数百种。在史料取舍上，他秉持审慎的态度，字字斟酌、句句推敲，力求还原历史的本真。这种求真求实、坚守本心的史家精神，始终感染着我，也让我深刻明白：求真是史家的天职，求用是读者的诉求，而唯有坚守“真”，才能真正发挥历史的镜鉴作用，让后人从历史中汲取教训、获得智慧。
司马光像
司马光在编纂过程中，不仅注重史料的真实性，更注重历史的连贯性与逻辑性。他采用编年体的体例，以时间为脉络，将分散的历史事件、人物事迹串联起来，条分缕析、有条不紊，让读者能够清晰地看到历史发展的脉络，把握历史演变的规律。这种“编年叙事”的方式，看似简单，实则难度极大，需要对海量史料进行精准梳理、合理编排，既要保证事件的完整性，又要兼顾时间的准确性，更要体现历史的关联性。正是这种严谨的编纂方式，让《资治通鉴》成为中国史学史上编年体通史的典范，也让这部巨著能够穿越千年，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。
读懂“通”与“识”的真谛
研读《资治通鉴》，首要收获是读懂“通”与“识”的真谛。“通”是贯通古今的视野，是对历史发展规律的把握，是打破时空界限、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；“识”是明辨是非的智慧，是对成败得失的洞察，是透过现象看本质、从历史中汲取经验的能力。司马光以编年体的体例，将战国至五代的历史完整呈现，让我们得以清晰看到历史发展的脉络。
司马光《资治通鉴残稿》（局部）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。
这些历史阶段，既是中国文明形成与发展的关键时期，也蕴含着深刻的历史智慧。我在解读《资治通鉴》的过程中，始终强调，读这部书不能只看孤立的历史事件，不能只关注人物的功过是非，而要学会贯通前后、融会贯通，从历史的连续性中寻找规律，从朝代的更替中汲取教训。比如，秦亡汉兴，看似是项羽与刘邦的胜负之争，实则是暴政与仁政的较量，是严刑峻法与休养生息的对比；隋亡唐兴，与秦亡汉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，都是因为统治者过度劳民、大兴土木，最终失去民心、走向灭亡。读懂这些历史的规律，才能明白“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”的深刻道理，才能懂得“得民心者得天下，失民心者失天下”的永恒真理。
这部巨著带给我的，不仅是历史知识的积累，更有为人处世的智慧。曾国藩曾评价《资治通鉴》“穷物之理，执圣之权”，意为它既能把事物的道理讲透，也能讲清处事的权变，这正是其核心价值所在。历史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评判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，而是充满了复杂的选择与权衡，充满了“守正出奇，通权达变”的智慧。这种智慧，在书中处处可见。
刘邦在鸿门宴上的隐忍，面对项羽的傲慢与威胁，不卑不亢、委曲求全，看似懦弱妥协，实则是审时度势的智慧，是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”的远见；当韩信平定齐国后，派人向刘邦求封假齐王时，刘邦起初大怒，欲发兵讨伐，却在张良、陈平的提醒下，迅速冷静下来，顺水推舟封韩信为真齐王，看似妥协退让，实则是权衡利弊的智慧，是为了稳住韩信、争取天下的谋略。正是这种审时度势、通权达变的智慧，让刘邦最终击败项羽，建立起大汉王朝。
唐太宗李世民，更是将“守正出奇”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。他即位后，没有沉溺于帝王的权势与享乐，而是虚心纳谏、知人善任，包容不同意见，谦卑克己、集思广益。他重用魏征等直言敢谏的大臣，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，即使魏征的言辞过于尖锐，他也能虚心接受，不断改正自身的不足；他完善科举制度，选拔人才不拘一格，无论是出身贫寒的寒门子弟，还是出身贵族的世家子弟，只要有才华、有能力，都能得到重用；他实行轻徭薄赋、休养生息的政策，重视农业生产，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，最终开创了贞观之治的辉煌局面。唐太宗的为君之道，不仅为后世帝王树立了典范，也为我们今天为人处世、干事创业提供了宝贵的借鉴。
培养历史思维与判断力
我始终认为，《资治通鉴》的价值，在于培养一种历史思维，一种理性的判断力，一种通透的人生智慧。司马光编纂《资治通鉴》的目的，是避免“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，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”，让为官者明白“上无以事君，下无以治民”的危害。他希望通过记载历史的兴衰得失，警示后人、启迪后人，让后人能够以史为镜，明辨是非、权衡利弊，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。
书中记载的许多故事，都在警示我们：兴衰无常，得失相依。高欢，作为北齐的奠基人，一生南征北战、叱咤风云，凭借过人的谋略与胆识，在乱世中崛起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，却在晚年病重之际，唱和《敕勒歌》“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。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草低见牛羊”，想起自己一生的征战与奔波，想起天下的动荡与百姓的苦难，老泪纵横，尽显英雄末路的悲凉。
更让我敬佩的，是司马光对史料的审慎辨析，对历史真相的坚守。在编纂《资治通鉴》的过程中，他遇到过许多有争议的史料，也遇到过许多权贵的压力，但他坚持以史实为依据，审慎辨析每一份史料，拒绝任何形式的歪曲与篡改。他这种“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”的史家风骨，不仅彰显了史学家的责任与担当，也为后世史家树立了典范。
这些细节让我明白，历史是由人创造的，人性的复杂、命运的无常，共同构成了历史的丰富性与多样性。读懂历史，不仅仅是读懂那些重大的历史事件、那些显赫的历史人物，更是读懂人性的复杂，读懂命运的无常，读懂坚守与变通的智慧。只有读懂这些，才能真正理解历史的意义，才能真正从历史中汲取力量，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坚定、更加从容。
让经典焕发新生命力
多年来，我不仅自己潜心研读《资治通鉴》，深耕细作，不断挖掘其中的智慧与价值，还致力于打破学术与大众之间的壁垒，让更多人能读懂这部经典、受益于这部经典。为此，我先后撰写了《〈资治通鉴〉与家国兴衰》《〈资治通鉴〉通识》等著作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，解读《资治通鉴》中的历史故事与人生智慧，让这部史学巨著变得更加贴近大众、贴近生活。
我常常告诉读者，读《资治通鉴》，不必追求一气呵成，也不必苛求字字精读，正如胡三省所言，“读者如饮河之鼠，各充其量而已”。每个人的人生经历、认知水平不同，从书中汲取的智慧也各不相同。有人从中读懂治国之道，明白如何治理国家；有人从中领悟处世智慧，明白如何为人处世、与人相处；有人从中汲取前行力量，明白如何面对困难、战胜挫折；有人从中学会理性判断，明白如何权衡利弊、作出正确的选择。这，就是经典的魅力，它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失去价值，反而会在岁月的沉淀中，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。
同时，我也强调，读史要摆正心态，既要读“有用之书”，汲取经世致用的技巧，学会如何干事创业、如何为人处世；也要读“无用之书”，领悟为人处世的大道，学会如何坚守本心、如何修养身心。不能只追求功利性的收获，而忽略了精神层面的提升；不能只关注历史的表面，而忽略了历史背后的深层逻辑与人生智慧。最终，要达到王夫之所说的“自淑、诲人、知道而乐”的读史三境界——以史自淑，提升自身的修养与境界；以史诲人，传承历史的智慧与精神；以史知道，领悟天地万物的规律与真理，在读史的过程中，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快乐。
回望数十年的研读之路，《资治通鉴》为我的唐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史料支撑与深刻的学术启发，让我能够更加清晰地把握历史发展的脉络，更加深入地研究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；在人生中，它让我学会以历史的眼光看待当下，以理性的思维分析问题，以谦卑的心态对待知识，以从容的心态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。
我曾在无数个深夜，伏案品读《资治通鉴》，看着那些跨越千年的历史故事，仿佛能看到那些历史人物在眼前鲜活起来，他们的喜怒哀乐、他们的悲欢离合、他们的功过是非，都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厚重。这部经典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，不仅因为它记载了悠久的历史，更因为它蕴含着永恒的智慧——关于兴衰、关于人心、关于坚守、关于变通，这些智慧，不仅适用于古代，也适用于当下。
读《资治通鉴》，读的是历史，品的是人生，悟的是智慧。它像一面镜子，照见过去的兴衰得失，也照亮未来的前行之路；它像一位良师，教会我们明辨是非、权衡利弊，也指引我们坚守初心、行稳致远；它像一位益友，陪伴我们走过人生的风雨，也给予我们前行的力量与勇气。
在今后的日子里，我仍会继续研读这部经典，不断挖掘其中的智慧与价值，不断提升自身的修养与境界。同时，我也希望更多人能走进《资治通鉴》，静下心来品读这部千年经典，在历史的滋养中成长，在智慧的启迪中前行，让这部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千年经典，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，让更多人从历史中汲取力量，在人生的道路上坚守正道、奋勇前行，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。
书籍详情
《〈资治通鉴〉与家国兴衰》
作者：张国刚 著
书号：978-7-101-16308-7
出版时间：2023年9月
定价：78元
通古今之变，识兴衰之原，
跟着张国刚教授读通《资治通鉴》
书 名：《〈资治通鉴〉通识》
著 者：张国刚著
丛 书 名：中华经典通识
书 号：978-7-101-15743-7
出版时间：2022年7月
定 价：49.00元
《资治通鉴》被称为帝王的教科书和读书人的“不可不读之书”，其中记载自战国至五代1362年的历史兴衰经验，是中华民族的智慧宝库，也是中国人修身齐家、管理治理的指导之道。了解中华优秀的历史文化，必须要了解《资治通鉴》。
本书作者张国刚教授立足“通识”，以贯通古今的宏阔视野、积淀四十余年的学术研究和六十余年知人阅世的体悟，以“大家小书”讲透《资治通鉴》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书——为何编撰这部书、其架构如何、精华内容是什么、历史上的评价有哪些、《通鉴》大家族是如何组成的、其对中华文化和世界文明的影响有哪些，深入浅出，一气呵成，让人读起来欲罢不能，在体验阅读的酣畅淋漓后，提升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和中华文化的自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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